黛玉抿嘴笑道:“四妹妹,我不过随意言说几句口头禅理,你如何就当真了呢?要说根器明利,你比我们还更契合些。”
惜春凝眸道:“依经不依论,依法不依人,依了义不依不了义;林姐姐所说的,无论证量深浅,但道理是真实不虚的。”
黛玉偏首道:“四妹妹,我可不懂这些,不过瞧着书里写的,有些个感悟,随口说上几句罢了,当不得真的。”
林寅贴着黛玉的粉面儿,笑道:“这修行之道,最忌当真,一当真就迷,一较真就执;佛陀四十九年说法,何尝不是因机施教,随口道来?那些禅宗大德,都是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,直指人心,当下机锋;夫人这话,于无心
处流露,更显般若智慧了。”
林寅这话虽是调侃,其中道理却暗合禅机。
黛玉闻言,粉腮微量,含露目横了他一眼,啐道:
“你倒编排起我来了!把我夸成那开悟的高人,我自个儿竟不知道有这般厉害?”
林寅笑道:“因为自性无须知道,能以思想境界所揣度的,也并非真道,而是名相;正如那《金刚经》中的道理,阿罗汉不作是念,我得阿罗汉果,何以故?因实无有法,名阿罗汉。'”
黛玉闻言,心头微甜又觉羞臊,笑道:
“偏你会扯这些大道理!分明是取笑人,倒搬出那佛经来压我......”
王熙凤妩媚笑道:“真是稀罕,咱们的林妹妹,今儿竟被寅兄弟回去了!”
惜春见林寅与黛玉耳鬓厮磨,那清冷的脸蛋,虽无表情,一双澄澈如冰的眼眸却微微黯淡,身子不由得颤了颤。
林寅留意到她神色,温言笑道:“四妹妹,方才我那番话,既是说给林妹妹听的,也是说给你听的。你对这修行证悟之事,有些太过着相了,这看得过重,不免失了平常心,反而生挂碍。”
惜春蹙了蹙眉,问道:“这修行关乎慧命与福德,认真些又有甚么不好呢?”
“事上尽可认真求索,理上却不必过于拘泥;须知那些圣贤道理,大多都是因时、因地、因人而说,不过是指月之指,渡河之筏。
这真正得契心源之人,行住坐卧皆是道场,是举重若轻,而非举轻若重;是要将千头万绪看得简单通透,而非把一花一叶想得复杂沉重。”
惜春闻言,如有所悟,目光投向亭外摇曳的梅枝,陷入了沉思。
“主子,这轻与重的界限在哪里呢?”
“在于随缘、发心、目的;随缘则轻,攀缘则重;发心无住为轻,发心为私则重;目的明确但无可无不可为轻,目的明确但无所不用其极为重。”
“那这有什么不好呢?”
“你看的越轻,越可能虚室生白,空生方法;你看的越重,越容易陷入细节,买椟还珠。
惜春眸光微闪,似有所悟,沉吟道:“经主子点化......惜春似乎明白了些,可世间总有些事令人难以接受,也总有些理无法轻易动摇。譬如一些肮脏龌龊之事,若实在不堪入目,又当如何自处呢?”
林寅闻言,并未做非此即彼的论断,只是深入其理,从容应道:
“改变一切不能接受的,接受一切不能改变的;接受着,事就变了;改变着,就接受了。无论你改变还是接受,事都在那里,如其本来;只是你需要顺应配合着你的业力,改变或接受些什么,才有因缘,蓦然回首,了悟灯火
阑珊处。
“所以,轻与重的界限,并不是行为本身,而是在于心性要保持澄明通达,不为外境所扰?”
“正是如此,其实无论你改变还是接受,你都是对的;只不过幸运时,可以权衡选择;不幸时,只能被迫无奈。但是无论你选择了哪一条路,最终都是殊途同归,消业而已。并无好坏之分。”
“那依主子所言,行为本身是没有自性的,而用甚么样的起心动念去应物处事,这就是圣人与凡夫的区别。”
“正是如此,从佛理而言,这叫真空妙有。就是说,这世界究其本源空无一物,但这空空如也之中,却变现出纷繁万象;这世界的造化妙不可言,但这造化神秀之间,却无有真实存者。真实的空性蕴含着一切的活力,真实的
活力蕴含着无穷的空寂。’
“行为既然本身是空性的,那其意义又在何处彰显呢?”
“其实当你在精进的去改变或者接受时,本就是在空空如也之中,种下一个种子。真正的大道至理,都不是通过文字或语言学习而来的;而真正的大用智慧,必要让命运业力创造的机缘,交付与你;抑或是消业的改变或接受
的实践中,自行领悟;
何期自性,本自清净;何期自性,本不生灭;何期自性本自具足;何期自性,本无动摇;何期自性,能生万法。”
惜春闻言,如醍醐灌顶,那双澄澈如冰的眼眸,?那光华大盛,唇边漾起一抹了悟的清凉笑意,合掌轻叹道:
“我明白了,万法本来空,执着皆是妄。因此无须为任何外物着相着迷;物来则应,物去不留。了即业障本来空,未了还须偿宿债。
业力过后,本自清净,能生万法,真空不空,妙有不有,顺着因缘和合,随缘而作,去应对世间万般事情。”
林寅见其悟性超绝,欣慰笑道:
“善哉!善哉!这便是,发愿立命,无住生心,且但行脚好修行。
独坐镜花道场,但行水月佛事。
有道是:
太山秋毫两无穷,巨细本出相形中;
大千起灭一尘里,未觉杭颖谁雌雄。”
黛玉在林寅怀中听着,?烟眉微挑,含露目流转,掩唇轻笑道:
“好个坐道场,行佛事!再论下去,只怕你这呆雁儿真要披上袈裟,去那灵山脚下开坛说法了!”
林寅笑道:“有夫人和诸位爱妾在此,我是万万割舍不下的;这世间并无两全法,我只能负了如来不负卿。”
众人闻言,皆忍俊不禁,纷纷笑出声来。
惜春此刻心境澄明,亦淡然莞尔,那清冷玉面上绽开的笑意,宛如雪后初霁的寒梅。
惜春了悟佛理【真空妙有】,将技能【澄心定计】提升为(中)。
史湘云拍手笑道:“这水月庵,才赎出一个智能儿,不会又要送进一个惜春儿罢?”
惜春闻言,眸光沉静如水,从容应道:“主子方才已作了开示,我如何会拘泥于青灯古佛之形迹呢?”
王熙凤也笑道:“哎哟哟!这一口一个主子的,我瞧着倒不像主子,倒像那师尊!依我说,四妹妹不如干脆拜在寅兄弟门下,正经磕个头认了师父,岂不便宜?”
众人听了,更是笑得前仰后合。
惜春神色恬淡,不疾不徐道:“按主子方才所教真谛,我既能得主子言传身教,明心见性,则拜与不拜,皆是名相虚设,何须执着?这正是举重若轻了。”
林寅赞许道:“善哉!善哉!你这话已见几分禅机了,正是此理;‘有常无常,双树枯荣;南北西东,非假非空。”
史湘云笑道:“好哥哥,你光检这些四妹妹能听懂,我们却听不懂的来说,有甚么意思?”
“就是说只有超越了,能所之间(主观与客观之间的对立和分别,不再被任何一边束缚,才能看清世界的真相,获得内心的解脱与自在。”
王熙凤听得云里雾里,却也凑趣笑道:
“常听人说‘禅茶一味,咱们今儿个可算见识到了!茶也品了,也参了,就差四妹妹过了门,咱们这一大家子,都算是跟着寅兄弟参这“红尘禅了!"
黛玉斜睨了林寅一眼,含情目偏有一股似嗔似喜的笑意,啐道:
“呸!甚么‘红尘禅”!分明是‘风流禅’! 再参下去,只怕连那佛祖座下的金莲台,都要被他这‘花和尚”给占了去!”
惜春凝望着林寅,若有所思地轻声道:
“只是主子这般了悟通彻,才学渊博,却与我们厮闹于这温柔乡、红粉窟里,惜春......总觉有些屈才了。”
林寅也不多说,只是沉吟道:
“前因后果问如何,眼阔心空且放歌;
浮海十年家国事,闲情留取付梨涡。
不二门中我亦僧,聪明绝顶是无能;
此身不上如来座,收拾河山亦要人。”
黛玉笑着打趣道:“花和尚,快别说了,越说越像那么回事了!”
众人又被黛玉这娇嗔打趣逗得纷纷笑出声来。
史湘云更是笑得前仰后合,一时不防呛了酒,小脸涨得通红,连连咳嗽,酒水也喷溅了一地,惹得身旁的翠缕慌忙为她拍背拭唇。
惜春却神色澄澈,带着一股了悟的坚定,合掌道:
“主子,我明白你的心意了。主子既不上那莲台宝座,惜春便愿长随左右,为你做那护法金刚。”
探春闻言,俊眼修眉间漾起笑意,接口道:“何止是你?咱们姐妹,皆是夫君的护法金刚,同进退,共担风雨~”
王熙凤笑道:“好了!那列位护法金刚,今儿夜色已晚,快让咱们的大居士回房安歇才是正经!再论下去,只怕佛祖都要托梦来请了!”
史湘云此刻已喝得粉腮酡红,醉眼迷离,娇憨地倚在翠缕身上,闻言拍手笑道:
“好哥哥,今儿可是尽兴了,虽说听不大懂,却也是乐趣融融~”
探春亦含笑起身,招呼众人道:
“正是呢,夜色已深,咱们来日方长。姐妹们且散了罢,改日再静聆咱们这位‘摩诘大居士”讲经说法,岂不痛快?”